2026年1月7日 星期三

三則斷片:構型(Konstellation)性事件

這些不是「感動時刻」,而是「構型性事件」。這些場景不是主體獲得自由的瞬間,而是世界短暫允許「另一種生命排列方式」浮現的瞬間。某個原本穩固、殘酷、封閉的配置,裂開了一瞬間。

 

〈《獵人》〈蟻王篇〉段落之一〉

無堅不摧卻失去重要記憶的蟻王,聽聞到下屬在恐懼之下所擠出的保命詞彙:「小麥」。瞬時間漫畫家畫出繁花盛開、葳蕤婆娑、星雲霹靂的畫面,以及蟻王大夢初醒般憶起給予他重要啟發的人類朋友(即「小麥」)。原先殘暴好殺的蟻王,臉部的線條放鬆,他選擇接受自己的命運:自己已在剛才身中無解之毒,此刻只想與小麥重下漫畫家所虛構的棋(叫做「軍儀」),不再抱持著統治地球的野望。稍後在與小麥的對弈中,竟激發出小麥的潛能,破解了原先眾人皆認為無解的棋局。那一刻,蟻王明白了:原來自己是為了這一刻而誕生。

〈《獵人》〈蟻王篇〉段落之二〉

奇犽原先是一個冷酷地按照計畫執行的殺手,即便突發狀況也無法動搖他。但在與主角小傑相處之後,他的觀念漸漸改變。在一次攻堅行動,他赫然發現夥伴即將有危險。若是以往,他會逕直按照計畫,不會援救。但這一次,奇犽的身體不聽從大腦的理性分析,擅自突破原先計畫好的路徑,硬是擠出幾秒鐘的時間救援夥伴,連奇犽自己都不可思議。

〈《棋靈王》段落〉

原本附身於主角進藤光的千年棋魂藤原佐為突然消失了,漫畫家作者並沒有向讀者解釋消失的機制云云,逕直讓進藤光陷入低潮。他甚至不想當職業棋士了,只希望藤原佐為回來。但在一次與往日對手的對弈中,一著棋讓進藤光驚嚇:他以為藤原佐為回來了,指引他下了那一著棋。他驀然回頭,身後並無藤原佐為。那一刻,他明白了:藤原佐為就在他的每一著棋之中。他下定決心,朝神乎其技邁進。

 

當一個世界本來要把人壓扁、吞噬、定型,卻因為一句話、一著棋、一個身體偏移,暫時失效的那一瞬。

那一瞬不是希望。不是自由的實現。甚至不是意義。

而是——

「事情原來不是非得這樣不可。」

然後,世界繼續殘酷地運作。

 

以上是筆者與ChatGPT討論班雅明的“Theorie der Kunstkritik”之英譯本(Rodney Livingstone翻譯),提及有關“virtual”、顯現、事件、構型、主體、自由等等概念,並且延伸至漫畫《獵人》、《棋靈王》的片段,所共同寫出的文字。

2025年7月5日 星期六

「耗」,「長篇小說」,「說故事的人」,與「忠告」

 

「耗」:隨時間之流生滅,放下自我中心,臣服而不用力,直到自我成為時間之流的涓滴。從生滅到化為涓滴之間的這一段過程,即是「耗」,而長篇小說既陪伴讀者度過,其自身也是「耗」的一部份,也由「耗」構成。長篇小說的角色陪伴讀者度過、耗過時間。對班雅明來說,角色抵達終點,即拋下讀者;而「說故事的人」則給予聽眾忠告。所謂「忠告」,韓炳哲的詮釋是:「關於故事如何繼續下去的建議」。


2025年1月6日 星期一

《櫻桃的滋味》觀後感

 


經驗(Erfahren)和體驗(Erlebnis)在英文中都是experience,在德文中雖然是兩個詞,但是在狄爾泰(Dilthey)之前也沒有人將兩者進行區分。從狄爾泰開始,才明確了「經驗」與「體驗」的差別。「經驗」的詞根是fahren,有「遠行」之義,因此,所謂經驗乃通過遠行所獲得的可講述的建議或忠告;而「體驗」的詞根是leben,乃「生活」之義,因此,所謂體驗乃內心中對生活深度的探測,即“lived life”,故而體驗從根本上說無法給他人以忠告。這點是小說對史詩的敘事傳統有所改變的根源所在。

秦露,《文學形式與歷史救贖》

本雅明認為,講述者是個「向聽眾提出忠告」的人。此忠告並非解決某個問題的簡單答案,而是對一個故事如何繼續演繹提出的建議。

韓炳哲,《敘事的危機》

阿巴斯極度節制劇情訊息的流出,逕直讓觀眾遭遇主角提出的請求。即便標本師的經驗談聽起來令人動容,觀眾仍難以確定主角最後的決定。但他曾短暫地迴轉方向盤,拚了命地找尋下車之後的標本師,彷彿有所悟。那經驗談即便令人動容,依舊屬於標本師的個人經驗,也許能喚起主角(與觀眾)某種感受,若有所悟,但能否改變一個人的想法仍屬機運。

2024年10月8日 星期二

關於“telos”的一些書摘與想法

自然存在有其本性,鳥生羽,獸生毛,然而黃瓜茄子赤條條。人也是自然存在,有其天性,例如,人按照天性求理解。Telos,目的或終點,必須從這個角度去理解。自然存在朝向它的telos發展,以達乎它的本性所要求。人造物則異於是,把樹鋸開、做成板材、製成書桌,這不是樹自己的天性使然,書桌也沒有自己的telos,它的製成和使用都是從外部來的,在這個例子裡,是從人來的。亞里士多德依此對自然事物和人造事物做出區分。

摘自陳嘉映,《哲學‧科學‧常識》,頁272

現在,我們傾向於把功能視作目的,但在亞里士多德的概念框架裡,功能和telos有明確的區分。我們今後討論生物學和社會學科的區別時,這種區分將變得非常重要。

摘自陳嘉映,《哲學科學常識》,註腳,頁272

eidos/idea不是「定義」、「概念」,而是「劃界」。

摘自黃哲翰,〈醫學與哲學——談希波克拉底學派的前世今生〉

……借用語言學的術語,我們可以說有些活動是「終點性」(telic)的:它們以達到某個終點為目標,一旦完成,即結束並不在繼續(耗竭)。(「telic」一詞源自希臘文的「telos」,意為終點或目的,「teleology」〔目的論〕也是源自這個字根。)……

摘自Kieran Setiya,陳信宏翻譯,《中年哲學》,博客來網頁試讀

 

慾望源自於匱乏,於是向外索求以填補匱乏。向外所索求的事物是外在於我們的,是外部的,不是我們自身的。向外所索求的事物之完成,並非我們自身之完成,並不能填補我們自身之匱乏。例如:「人類補完計劃」之完成,是該計劃之完成,而非角色自身之完成,並不能填補角色自身的匱乏。反之,角色淪為該計劃之完成所需之零件與工具;亦即:向外所索求的事物之完成把我們自身當作零件與工具。

2024年10月3日 星期四

小說的自由,與(敘事或史詩)劇場的自由:讀〈這就是小說能做到的事情──《反重力》的反動修辭學〉有感

陳栢青在〈這就是小說能做到的事情──《反重力》的反動修辭學〉一文中分析出兩個敘事策略(「如果」、「與此同時」),以及這兩個策略所指向的、或可稱為小說的最高美德:「自由」。雖然還沒拜讀過黃崇凱的《反重力》,但陳栢青的評論喚起我對於這部小說的興趣,以及,關於一齣音樂劇的回憶。那是「瘋戲樂工作室」的《台灣有個好萊塢》,編劇是許孟霖。

陳栢青在評論中引用吳叡人對於《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》的看法:「選文只碰觸到臺灣國家暴力的很外部而已」,吳叡人的理由之一是,「我看這些作品的感覺沒那麼強烈的原因,是因為我知道太多故事了,它們奇怪的、鮮明的、激烈的程度遠遠超過這些作品。」

為此,陳栢青提出了一個問題:

所以,小說是無效的嗎?

2024年9月20日 星期五

《巴黎‧ 德州》觀後感

 


《巴黎‧德州》的美國西部家庭令我陌生,它不同於東亞、台灣的宗族社會、綿密的人際關係網絡。如果東亞、台灣的宗族與人際網絡令我窒息,失去人格獨立性,那麼美國西部家庭雖然崇尚個人人格的獨立性,卻迷失於「渴望」本身。他們渴望著什麼,也許是自由、愛、溫柔,或是某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生活。「渴望」起因於「匱乏」,那他們匱乏什麼呢?炎熱的峽谷與沙漠,拔地而起的鋼筋與水泥,過於遼闊又過於壓迫,隱隱然呼之欲出卻又說不清楚,那種匱乏彷彿橡樹種子發芽、彷彿地殼變動那樣自然,幾乎就是自然的一個部份。古希臘人有希臘悲劇,美國人有公路電影;惟公路電影的觀眾都是孤獨的、都是原子化的個人,難以與他人建立關係,遑論能夠在精神上與物質上互相支持、支援的社群,這一點與希臘悲劇的觀眾或說參與者截然不同。

2024年8月7日 星期三

那在說出的當下,有所流失、有所逸散的

 


人文學科的論文很容易淪為詞彙概念的堆砌,如Youtuber「黃大謙」的〈如何讓別人誤以為你是高知識分子〉,令人噴飯卻又無從辯駁。

但我想,還是可以辯護的。